土地之怒2 農田變工廠 徵收浮濫 台灣還需要更多工業區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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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陳一姍  出處:天下雜誌 452期 2010/07

繼今年《天下》四四五期封面故事,中產階級的土地之怒專題,如今發怒的,是一群土地被徵收蓋工廠的農民。把民國十九年的法令當徵收的「尚方寶劍」,合理嗎?近十年已增加十四個竹科大小的工業區用地,還不夠嗎?今天,工業佔台灣總體經濟產值只有三成,地方工業區使用率也只有四成,到底誰真正需要開發那麼多「工業區」?

人生是一場樂透。

過去八年,平均每年有超過一萬五千筆土地被命運之手抽中。每年一三○四公頃,約五十二個大安森林公園面積的土地,被政府「依法」強制徵收。

過去兩年,命運之手降臨大埔、后里、中科彰化二林相思寮阿嬤的身上。「科學園區在規劃時,以為這全是台糖地,根本不知道這塊地上有人,其實他們只有二十戶,開路完全可以避掉,」紀錄片工作者、相思寮自救會成員許文烽說。由於必須限期完工的壓力,國科會仍堅持要求拆遷,七月五日釋出的最新善意是「就近安置」。

「相思寮的老人家,難道比不過園區濕地公園那幾隻鴨子嗎?」政大地政系系主任徐世榮質疑,現在科學園區裡,蓋住宅、旅館、濕地公園,卻要奪走人民的土地:「這樣是(徵收辦法中的)『事業所需之必要』嗎?」

農業的價值 不在產值高低

七月十七日,十多個農村自救會夜宿凱達格蘭大道上,這是總統馬英九上任後,第一宗大規模農運。這也是繼○三年「反消滅農村」運動後,最大規模的農運。透過網路,政府開怪手挖稻的畫面,挑動台灣人的憤怒神經。

國際上,早就喊出農業多功能主義,農業的價值不能只看產值,還要考量其環保、文化、糧食安全,甚至國安的價值。一塊農地被徵收,不僅是財產權,更是對弱勢農民生存權的侵害。但台灣政府不論藍綠,一面喊著減碳,卻一邊將能減碳的農地,換成製造二氧化碳的工業區。

人民的良田,為何變成了工廠? 原因出在:

(一)缺乏國土規劃的總量管理;(二)土地稅制,導致工業區土地市場扭曲;(三)多頭馬車的管理,導致全國工業用地缺乏整合規劃;(四)法規年久失修。放諸國際,台灣土地徵收,非常浮濫。

政大地政系教授陳立夫比較,日本在○一年後的七年間,平均每年只有一五三件土地徵收案。同期,台灣土地徵收核准案件每年平均卻有七○四件,是日本的四.六倍。而日本的國土面積是台灣十倍。

全台多十四個竹科還不夠?

台灣的土地徵收中,將農地變更為工業區、住宅區的區段徵收是大宗。問題是,台灣的工業用地真的不夠嗎?

台灣工業用地依據法規共有六種,分別是依據經濟部主管促產條例所設的「編定工業區」、加工出口區管理處所管的「加工出口區」、國科會所管的「科學園區」與「農業生技園區」,地方政府依據都市計劃法劃定的「都市計劃內工業區」與非都市土地的「丁種建築用地」。管轄權散在兩個中央機關與二十三縣市,多頭馬車,各自為政。

加總這六大來源,截至去年底,台灣共有八四八二二公頃的工業用地,較十年前增加了九一八七公頃,等於是十四個竹科。

台灣有限的土地資源,不斷投入工業。弔詭的是,工業佔台灣總體經濟的比例,卻在三○%上下徘徊。廠商快速外移,以外銷訂單海外生產比例為指標,十年前八六%訂單在台灣生產,但現在只有四九%。台灣工業就業人數佔總就業人口比例,在十年內,也減少一.五個百分點。

工廠外移,產業轉型,台灣還需要徵收農地蓋更多工業區?不要說新的,連舊有的工業用地,有很多仍被養著未用。

根據經濟部的年報,目前經濟部主管的工業區,已開發完成,停工與歇業加上未建廠約三百公頃,使用率超過九成。但五座開發中的工業區,若開發完成(扣掉公共設施後)還可釋出約一千九百公頃,加上還沒租出去及未建廠、歇業停工的一千公頃。總計,光經濟部工業區土地供應,就超過三千公頃,也就是說,未來經濟部轄下還有相當於四.六個竹科大小的工業地可用。

地方工業地 使用率僅四成

地方政府編定的用地,則多數無現況調查。唯一有的抽樣調查是引用經建會「九八年都市及區域發展統計彙編」,已編定供零星設廠使用的工業用地,使用率僅四○%,明顯供給過剩。

宏大不動產估價師聯合事務所所長卓輝華初估,縣市政府開闢的工業區空置率都達二到三成。一來面積零星不好使用,二來因為土地稅、房屋稅按公告地價課稅,使得持有成本過低,廠商沒有處理閒置工業區的意願。加上面積零散,造成售價高居不下。都市計劃區內的工業用地,價格更跟住宅差不多。譬如:新設彰濱工業區售價一坪約兩萬,但彰化都市計劃內土地要喊到五到十萬。「很多工業用地是山坡地,根本不能開發,而且很零碎,」苗栗工策會也抱不平。

土地「愈陳愈香」政府與企業賺徵地財

台大城鄉所教授華昌宜曾比較,台灣房屋持有成本,只有美國十分之一。「台灣的租稅政策根本不鼓勵活用,土地放愈久就愈香,廠商與地主對於閒置根本有恃無恐,」一位內政部文官憤怒地說。

也就是說,台灣的租稅政策並不處罰廠商圈地,「資產股」成為台股特色。這些公司本業遇到瓶頸時,多半靠變更土地的題材。有些公司被市場派把持,擔心利多出盡,土地開發案永遠只聞樓梯響,「每兩、三年炒一次就夠了,」一位金融業者說。

工業區土地變更的漏洞,更讓廠商有暴利可賺。銘傳都計與防災系系主任洪啟東說,依法工業區土地變更為住宅,最少要回饋土地四○.五%,但曾幾何時,回饋可以改用錢取代地。代金是依據公告現值加四成來計算,現值通常低於市價。「這個漏洞應該堵起來,」洪啟東不平,台北縣新莊、板橋與新店豪宅的許多變更,都是鑽這個漏洞。

舊工業地不急著賣,要賣也要賣高價。加上,工業區土地管理多頭馬車,導致各自為政,不斷對外吞噬土地。以彰化為例,彰化彰濱工業區還有兩千多公頃沒開發,但國科會卻徵用彰化六百多公頃台糖土地,做為中科四期。

而經濟部另一個心腹大患—南科工(台南科技工業園區),開發時,壓根沒想到國科會在台南也弄了個南科(南部科學工業園區)。兩相競爭的結果,南科工與南科的進駐率都偏低,遭到監察院糾正。

「對我們而言,工業用地就像你家裡有三個女兒,大女兒、二女兒沒嫁,你總不能要年輕、漂亮的三女兒不嫁吧!」彰化縣長卓伯源生動地形容地方的心態。

近期因竹南大埔、後龍灣寶里徵收案引起爭議的苗栗,也是同樣邏輯。

車子開進中部科學園區銅鑼基地,「稀有」的工業區裡,印入眼簾的卻是佔地五十公頃的客家文化園區。正在大興土木的銅鑼園區,目前只有一家廠商進駐。問苗栗縣長劉政鴻,明明銅鑼園區還沒滿,為何非得要開發大埔與後龍工業區?

土地增值才是徵地原因

劉政鴻一開始說,銅鑼園區開發太慢,他在搶時間。然而經記者查證,大埔園區完工時程跟銅鑼一樣,都是民國一○一年八月。他接著解釋,苗栗縣府手上有四千億投資案,許多回流的台商可能進不了銅鑼園區,所以才要再蓋大埔工業區。但也許他難以啟齒的理由是:銅鑼中科歸國科會管,不算苗栗縣業績。

一位相關部會官員憂心地說,最新版行政院組織法,還是沒有整合工業局與科學園區管理局,加上縣市政府力量愈來愈大,工業區「亂象」很難解決。

從更深層的角度看,工業區常常只是地方派系土地利益的代罪羔羊而已。工業區只是個幌子,地方政府的動機是要變更地目,用新計劃才能讓土地增值,因為土地是地方財政與派系最重要的經濟利益。

洪啟東解釋,縣政府用低價徵收農地,換給人民地價較高、但是面積較小的住宅用地,其餘土地就是縣府跟開發公司的。工業用地可以賣、住宅區土地更好賣,扣掉開發成本,地只要賣得出去,縣府就像是做無本生意。開發公司分到地,一旦地價炒高,也有利可圖。

濫用民國十九年的過時「尚方寶劍」

南部某縣市首長最近得意跟訪客宣傳政績,縣府財政大幅改善,主要原因,就是徵地做都市計劃後的賣地收入。當年,新竹縣老人年金全台最高,靠著就是賣竹北重劃區的地。

以大埔與竹東二重埔計劃為例,徵收土地面積遠遠超過工業區面積。苗栗大埔工業區只有二十八公頃,但實際徵收一五四公頃。劉政鴻預估,變更後,竹南一坪住宅可賣八萬,而他的徵收成本(不含開發)最高只有一萬七。

台灣落伍的土地徵收法規,成為政府徵地最好的靠山。

「台灣的土地徵收從光復到現在,就是沿用民國十九年的辦法,幾乎都沒有改變,」陳立夫開宗明義:「土地徵收法規定,只是『得』,這不表示凡是公用事業都必然只有徵收這個手段,徵收在日本應該是不得不出鞘的尚方寶劍,台灣卻把它當菜刀用。」

在先進國家,徵收是「不得不」才動用的手段。陳立夫舉大阪西梅田為例,當地有一條高架道路通過大樓中央,就是因為大樓地主不願意賣土地。於是大阪市政府想出取得地上權,讓高架道路與大樓結合為一體的辦法。

陳立夫說,土地徵收法第十一條已明定,要取得土地應先採取協議價購和其他手段,不得已才能用徵收。

問題是,公務員觀念沒改,台灣的協議價購徒具形式。不像日本公務員會挨家挨戶一對一對民眾說明權益,徵詢意願。台灣最常見的做法是把人召集起來,問一句「有沒有人要賣」,當大家還未做決定,就直接決定用徵收的。

改革的三大關鍵

台灣土地徵收浮濫,也與內政部徵收審議委員會的績效不彰有關,陳立夫批評。內政部徵收審議委員會是由內政部地政司,邀請專家學者,共同替人民財產權做最後把關。委員們必須依據「公共利益是否足夠大過私人利益」,決定可否徵收。

問題是,徵收審議會議每次半天要審理的議案很多。陳立夫隨手拿出一份開會資料,四十件案子羅列在四張雙面A4紙上。每個案子,只有一排格子,列出來文機構、工程名稱、案件性質、權利種類、興辦事業性質、標的、土地筆數與面積,與公務員初審意見。就憑這些一列一列的資料,審查委員短時間就要裁奪人民財產權的生死。

要解決以開發為名的土地徵收,除了公務員心態改變,徵收手段更合理。歸納多位學者意見,得出三大關鍵:(一)立法院必須趕快通過國土計劃法,從上位對台灣有限的土地、水資源及海岸線,進行總體管制。(二)台灣土地稅制必須改變,否則土地被囤積,無法流通,就算開再多工業區也不夠。(三)土地徵收必須現代化。

前政務委員林盛豐形容,現在的台灣缺乏主治醫師,以至於醫心臟的醫心臟,看腎的看腎,卻沒有人從總體把脈。農地被認為便宜,沒有價值,是因為只從產值來思考,完全沒有計算它對環保的貢獻。如果把這些部份加進來,開發農地付的成本必須更高,就能抑制縣市政府隨意開發農業區。「德國、荷蘭,甚至新加坡都很清楚,自己需要多少綠地,不會動到這些綠地;如果真要動,那就必須把已開發的地方復原,拿土地來換,」他說。

「土地稅法改革要進來,」一位內政部官員呼籲。從前三民主義的原則是「漲價歸公」,重視公平性。平時持有成本低,買賣時一次課增值稅。如今,台灣土地增值稅已降低,鼓勵交易,追求效率與資源使用。問題是持有成本還是一樣低,改革只做一半,變得既不公平也沒效率。

跟稅制一樣陳舊的土地徵收法,必須更嚴謹。徐世榮建議,土地徵收需強制要求做公共利益與私人成本的必要性評估,必須加入聽證程序,非不得已,不得用徵收手段。

在號稱尊重人權,依法行政的台灣,人生不該是一場無法掌握的樂透。

五十年前八七水災受災戶 苗栗大埔葉家:我們不要再一無所有

初見苗栗大埔自救會的葉家一家人,會驚訝這家人的知書達禮。擔任發言人的葉家大姊,連喊口號都很理性,她說第一次拿麥克風時還發抖。負責新聞聯絡的葉家媳婦,更是動輒臉紅。「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上街頭,」葉家媳婦說。

日據時代,葉家祖父極為節省,一點一滴終於買到獅頭山南庄鄉的土地。五十年前八七水災,南庄鄉一半全毀,葉家土地全變成河。一無所有的葉家流浪到大埔重新開始,葉家人在外地賺了錢,就是回鄉買地。老了要歸鄉:「你能懂嗎?我們曾經經歷過一無所有,土地就是我們的根。」

一夕白頭的后里果農 精緻農業是謊言嗎?

「我看到我公公,才知道古時候一夕白頭的故事是真的,」后里果農謝龍雄的媳婦王婉盈說。

謝龍雄辛苦一輩子的高接梨果園,三分之二被連結中科后里園區的大馬路毀了,這對他構成嚴重的打擊。因為他向來以自己的梨子自豪,每逢有比賽,鎮公所就會來要梨子。收到土地徵收通知,謝龍雄煩惱到一夕間頭髮全白了,甚至尋短,還好被即時發現,迄今無法走出傷痛。王婉盈憤怒地說:「發展科學園區是不錯,讓年輕人比較有頭路,但卻變成老人家的劊子手。」

因為,補償的金額,完全不足以讓謝家重新開始。謝家梨子一年可賣四三四萬,但補償金只有六十七萬。培育了十年以上的梨樹一株的補償金,只值三八五○元,還比不上防風林植物「木麻黃」的九四六○元。政府補償農地一坪九千元,但后里周邊地價早就炒到四萬多。

行政院門口的十年歲月 何姓兄妹 救了不少地主

七月八日,報端出現了一則小新聞:「行政院門口的抗議公務員」。看在政大地政系教授陳立夫眼中,百感交集。

陳立夫第一次見到這對抗議兄妹,是十年前。每次到內政部,總會見到兩人舉著抗議嘉義土地被徵收的白布條,一人站一邊。後來兩人轉「站」行政院。

事實上,這對兄妹在憲政史上,非常有名,大法官會議多個與土地徵收相關的解釋文,都與哥哥何加興有關。其中四○九號解釋文「徵收應符合比例原則」,這幾年救了不少地主,免於被徵收。但對何家而言,當他們走完程序,可請大法官釋憲時,土地早就不見了。政府已經闔上的卷宗,是小老百姓的斑斑歲月。

回應

台灣強制徵收土地需要修法.改市價買賣行情.多出5倍徵收.政府與財團做生意想賺錢.百姓與農民也想賺錢.希望政府別勾結財團.欺負百姓與農民.目前強制徵收土地.以公告地價4成徵收.就是欺負百姓與農民.

春木

你講的很有道理
多寫一些文章

我們多多討論

以前有個部落,他們相信,只要把活人丟入火山,山神就不會發怒,火山就不會爆發,但是大家都怕被丟入火山...,但為了大家的利益,還是沒辦法拒絕,只不過決定丟誰,由長老會決定,所以大家拼命巴結長老,或者想盡辦法當長老...其實火山爆發是周期性,跟丟活人祭山無關!

最近的政府拼經濟非常努力,大家可以見到,諸如產業創新條例(替高科技減稅、徵地增加企業競爭力),簽訂ECFA(爭取對岸貿易優惠),減遺產稅(使富人的錢留在台灣)等等

這些方向都是對的,但是有些細節真的還是需要多推敲,例如:最近的大埔農地徵收案

其實政府的思維很簡單,把農地變成工業地,產值高對大家都好,而且可能會增進地方就業與稅收

但是,土地產值高的理由,不足以成為變更土地得最主要原因,要產值最高? 那乾脆種大麻、罌粟好了,因為那產值最高!或者發展其他國家不願做的,我們來作,管它土地怎麼用

農地與工業地同為生產用地,要如何取決怎麼用,必須要有全盤的考量

就很多方面而言,工業用地可能不是土地利用的首選,因為工業會帶來汙染,而農地不但是生產用地,也是環境資源保護用地,太多工業造成農地汙染,人吃進肚子,生病了,也是全民健保買單,不是郭台銘買單!!

而且還有一點更重要的是公平的問題,台灣徵收案件太多了!土地徵收是由中央核准的,徵收委員會審查申請案件太多,平均每4分鐘通過一個案件,這樣超效率會不會太浮濫?

民眾要求的是一個公平,給民眾一個表達意見的機會,至少不是把人丟到火山口這樣的思惟!而是在萬不得已情況下才作,民主社會當然要尊重民意,而不是像對岸鴨霸式的圈地,推土機式的摧毀家園!

把農民土地收走,他們只會種田,難道要老農民去晶圓廠工作?大家想想,萬一今天是你家被徵收呢? 難道--你會欣喜的跳入火山口?

就算現在有效率,土地使用產值很高,一堆民眾的權益沒有照顧,將來累積成民怨,一定會傷害到社會,因為在不公平的體制下,將來一定會付出更大的社會成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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